简奥斯汀:偏见让我无法爱上别人,傲慢让别人无法来爱我

来源: | 浏览量:274 次 | 发布时间:2019-08-13 01:05

玫瑰色的私奔


虫鸣,鸟语,雾凉。

将醒未醒的乡村,她在此经历过无数个清晨,偏偏这日清晨,令她心神俱疲。

她在等一人,张皇,痴缠,且狼狈。


乡间的小路有些泥泞,风眠雨醉时,最难行。

他大约是起晚了。

又或许,是变了主意呢?

再等下去,村子就要醒过来了。


露水很重,几乎要弄湿她的眼睛。

恰在此时,有人轻拍了她的肩膀。

只一拍,她的眼睛就彻底湿了。

他指尖微凉,神色匆忙,接过她的行李,牵起她的手。

两个年轻人,一言不发,消失在村庄的尽头。


一向默契。

没有路时,我们会迷路;有路时,也会迷路,因为不知该怎样选。

故事总要终结,却并非每个人都乐见其尾声。

那时的她并不知道,路的尽头,是故事的结局,还是开始。


“我们明早出发去伦敦,周五,你就是我的妻子了。”

为了他这一句话,她丢下一切,与他私奔。

姐姐见她行色匆匆地收拾行李,很快便心知肚明。


“你真的要跟他走吗?”姐姐忧心忡忡。

“我从未像现在这样笃定。”她答。

“不顾自己和家人的名誉,一辈子忍受辛劳和低微,一年生养一个孩子,永远无力改变清贫的困境吗?”

她转身,凝望姐姐:“我只知道,我还活着,还爱着。”


“可你怎么维持写作?”姐姐的眼眸里尽是疼惜。

“我不知道,可是幸福就在我手里,我抵挡不了它的诱惑。”她落下两行清泪。

“如果你确信你的选择,我会帮你尽可能久地隐瞒,我永远希望你幸福,简。”

那一刻起,简奥斯汀下定决心,离开曾生于斯、长于斯的家乡,牵着他的手,以为是奔往幸福的远方。

那时18世纪末的英国乡镇,21岁的简奥斯汀,英勇,果决,惊世骇俗。


唯愿与心上人,从今往后,迟暮到破晓,乡野到书房,邂逅到余生。


马车的车辙陷在乡路的泥土里,动弹不得。


车夫一边咒骂这阴雨缠绵的天气,一边让两人下车,还小声嘀咕了一句,“这些私奔的男女。”

言语间,似有些见怪不怪的淡然。

他让简奥斯汀在旁等候,自己帮忙推车,脱下大衣,披在简的肩头。

天还未大亮,林间依旧阴寒。


匆忙中,一张相片从他大衣口袋中滑落。

简附身拾起,照片上,有两个大人和12个孩子,想必是他的家人。

真是一个庞大的家族,她想。

简把照片放归原处,无意间却探到一封信。


她好奇地拆开来,里面写道:

“多亏你寄来的钱,我们才又一次度过难关。妈妈的身体有些好转,但还是要吃药,很费钱。小弟到了读书的年纪,我们兄妹几个先教他认字,但学还是要上的,学费也是个麻烦。哥哥,你跟着叔叔好好学习,不要惹他生气,你是我们一家人的骄傲,和唯一的依靠。”


马车重新上路,简奥斯汀心事重重。


那封来自他妹妹的信,短短几句话,字字击中简奥斯汀的心。


从前,她只知他是律师,依靠法官叔父提携,却不知他还有一大家人需要供养。

而他的叔父,是那么嫌恶她,甚至曾立誓:“若娶简奥斯汀为妻,立即断绝叔侄关系。”

若他们一走了之,他的家人如何度日?


念及此,简奥斯汀让车夫停了车。

“我们大约真的做错了。从现在起,我回家去,你回伦敦,全当这一生没有认识过。”简奥斯汀面色凄寒。

他错愕,“你怕了吗,简?”

“我的确怕了。我怕你为了我失去一切,我怎么忍心!”

“我知道后果,但我无法生活在谎言里。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,生命还有什么意义?”


“你的兄弟姐妹怎么办?你的家人怎么办?他们全部依靠你,而你只能依赖你的叔叔。”

“我可以独立的,我可以养你,也可以供养家人,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的。”他义正辞严地分辩,像所有血气方刚的男孩一样许诺。

“清醒点吧,勒弗罗伊,你是伦敦的律师,你叔父是伦敦的最高法官。与赤贫的妻子结婚,作最高法官的死敌,你怎么可能出人头地?”


“可是,你可以做到吗?你可以背叛自己、放弃爱情吗?我们离幸福那么近,你要在这里放手了吗?”他近乎乞求。

“我们别无选择。”


说完,简奥斯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晨曦里。

车夫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漫不经心地念了一句:“这些私奔的男女。”面上有种早知如此的神情。

回到家,简奥斯汀对母亲说:“爱情的确是愚蠢的事,抱歉我曾让你失望。”


对那些在贫寒中挣扎已久的人而言,爱情是太过奢侈的事。


纵是在这私奔的时刻,她到底是清醒了。

不束缚,不羁绊,也不占有。


无期待,无怜悯,更无恐惧。


这场玫瑰色的逃亡,轰轰烈烈后,重归安宁。


与卫斯理:恋人未满,挚友一生


简奥斯汀的家乡在英格兰东南部。


兄弟姐妹八人,父亲是学识渊博的牧师,为人温和,担任四十余年教区长。


母亲是那个年代典型的乡村妇人,辛勤,热闹,聒噪,长舌,对柴米油盐的日常兢兢业业,也对邻里家事津津乐道,毕生所愿是女儿们能嫁给有钱人。

第一次见到卫斯理时,她就打定主意,让简奥斯汀嫁给他。

简奥斯汀坚决抗争。


母亲说:“你以为我愿意让你为了金钱而结婚吗?你看看我,50岁,还要亲自喂猪、挖土豆。谁愿意整天满身满手的泥巴,为了微薄的收成劳劳碌碌?谁愿意一年四季起早贪黑,把自己永远装在围裙里?简,你还年轻,你不知道我是为你好!”

面对歇斯底里的母亲,简奥斯汀淡然道:“如果这世上只有将就的婚姻,这世上的婚姻皆是坟墓,那我宁可一辈子不嫁。”

“你想永远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柄吗?一辈子贫穷,一辈子受人冷眼,一辈子被嘲笑‘可怜的老处女’吗?” 


“我渴望被爱,渴望理解,这难道有错吗?”

“你这样出身的孩子,怎么也敢奢求爱情。爱情令人神往,金钱不可或缺。”

“贫穷不能使爱情屈服,也不能让我的精神蒙污。我可以依靠写作。”简奥斯汀倔强地说。

她想,母亲是可怜的,她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,真正的相信。


人的本性总是如此,对糟糕、罪恶、痛苦有无限的承受能力,却对真爱与信任深深怀疑和恐惧。

他们对财产名利趋之若鹜,却对真正的情意惊惶,试探,最终落荒而逃。

其实,作为结婚对象,卫斯理是不错的选择。


家境殷实,受过正规教育,单纯善良,生得英俊。


可简奥斯汀并不喜欢他。

她钟情阅读,13岁起开始写作,对语言表达天赋异禀,与沉默寡言的卫斯理几乎没有共同语言。


他不能理解她灵感乍现,突然离席的失礼,无法知晓她苦苦推敲一个相近词汇的蹙眉,她广阔的精神世界,他进不去。


但他可以在姨妈挖苦简奥斯汀想攀高枝时,默默走下姨妈的马车,与简奥斯汀并肩步行;在简奥斯汀写就一篇文章,被那些以“调情”为主业的妇人不屑时,真诚地为她喝彩。


很难说,这世间哪一种感情才算真爱。


对一个女性作家而言,懂得与陪伴,哪一个才更重要?


毫无疑问,简奥斯汀选择了前者。


但选择后者的,也未必不幸福。


她们通透,因不够深爱,便无意全然参与丈夫的所有人生。


婚姻之外,你是你,我是我,彼此保留最大限度的自我。


对拥有独立人格的女子而言,也是好事。

简奥斯汀曾询问另一位女作家,“有没有人能同时扮演好作家和妻子的角色?”


对方答,“没有。”

对生活,她们体悟更深,想要更多,对爱情,她们更敏锐,也更脆弱。

这些利于创作的品质,在爱情面前皆是劣势。

因为清醒,才更疼痛。

与勒弗罗伊的相识、相恋,成了简奥斯汀一生的痛,也成就了她流芳百年的才情。


今生,他们曾互相馈赠与成全。

单是遇到你,就已是答案


青年才俊勒弗罗伊初来乍到,村子里的女孩们雀跃极了。


他俊朗,风流,来自遥远的伦敦,满足乡下女孩对白马王子的所有期待。


好客的村民为勒弗罗伊筹备了一场欢迎舞会,他却姗姗来迟。


“他是伦敦很有名的律师呢。”女孩们叽叽喳喳。


“因为迟到吗?”简奥斯汀冷冷地说。

当周遭女性持着“驯服男人是我们的职业,必须时刻练习”的思想时,她另类,理智,淡漠,甚至有些刻薄。


整场舞会,傲慢的勒弗罗伊拒绝女孩子的邀舞,甚至对同伴直言,简奥斯汀长得“不大漂亮”。

简挖苦道:“在这样男性明显少于女性的舞会,拒绝女性的邀请,可能就是来自大城市的教养罢。”

简这类女性,不仅需要被恭维、被取悦,也不大在意别人眼里的自己,是不是温柔淑女。

第二次相遇,是在树林里。

那时,他已知道她是一名作家。

所有人都说,她的文字那样灵动,才华那样迷人,他却望穿了她的局限。

“你的小说是虚构的吗?”他问。


“不,它们是真实的世界和想法,是真相。”

“真实世界只存在于想象中吗?”

“不完全是,但想象带来独立。”

“自以为是的女人。”他浅笑,算是还击她初见时的挖苦。

“我想你大概是对女性有什么偏见。难道女性的作品,就无法反映人类伟大的智慧了吗?女性就无法了解人性的隽永,幽默和美丽吗?”简奥斯汀诘问。

“你了解人性吗?”他狡黠地扬起嘴角。

简一时语塞,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敢说自己了解人性。

“恪守礼数,使你的文章始终受困于妇人视角;缺乏经历,又让你不够了解男人,不够了解这个世界,思想难以开阔;而情感太过浓烈,迟早会为你惹来麻烦。”


现在看来,勒弗罗伊对简奥斯汀的评价非常精准。她在描写日常,刻画内心,呈现错综复杂的琐事方面,颇具天赋,惟妙惟肖,视角却难免过于狭隘,对时代背景和人类命运的探讨流于表面。


又或许,她本无意于探讨更深远的世界,弥漫着烟火气的世情人间,已足够令她留恋。

但勒弗罗伊,这个出色而危险的男人,无疑是懂简奥斯汀的。

正是因为这点懂得,让她赔上了一生的幸福。

简奥斯汀的心在搅动,这场夏日的暴风雨即将来临。


是他,让她的21岁蓬勃而生动。

她曾问他:为什么是我?

他说:你是最好的女孩。


她叹:若你遇到别人,大约也会这样说。


他笑:对于庞杂而无常的人类命运而言,单是遇到你,就已是答案。

他只牵过一次她的手,她却为此一辈子没有嫁人

这是伦敦。


无数异乡人在这里栖息,相聚,过渡,别离。

迷人而坚韧的城市。

简奥斯汀跟随勒弗罗伊来到伦敦,拜访他的叔父,希望通过短暂的相处,令叔父生出些许好感,同意简奥斯汀与勒弗罗伊的婚事。

为了掩人耳目,他们邀请镇上一位伯爵夫人同行。

同餐共饮,朝夕相对,叔父对这位天马行空、我行我素、才思满腹的女子颇为侧目,一方面,尽管她不够温婉知礼,缺乏淑女风仪,另一方面,她的聪颖和幽默,都是那样令人陶醉。


假以时日,或许简奥斯汀可以被叔父接纳。


偏偏世事无常,叔父很快便得知了简奥斯汀的身世。

牧师的女儿,出身贫寒,姐妹众多,年幼的妹妹甚至与人私奔,流言蜚语甚嚣尘上。


有人说,是村子里嫉妒简奥斯汀的女孩寄信出卖了她,有人猜测是爱慕她的男孩,但更有可能,是叔父遣人调查了她的背景。


叔父大发雷霆,他不允许自己出色的侄子,将来要继承自己衣钵的律师,娶一个这样身份低微的女孩。


面对叔父的逐客令,勒弗罗伊退缩了。


“你知道的,我在伦敦求学、生活,完全依附我的叔叔……”


简奥斯汀没有等他讲完,转身回家了。


她没有温柔,只有一点孤勇而已。

有缘无分,究竟是造化的安排,还是怯弱者的借口?

大约过了月余,他找到她,倾诉思念,并决定带她私奔。

她那么爱他,爱他的狂狷和讽刺,没有人能像他那般,了解自己,欣赏自己,帮助自己在思想深度上走得更远。

在私奔途中,看到他家人的照片和信件时,她理解了,原谅了,释然了。


人人皆有难处。

人之所以为人,正因这令人憎恨也令人热爱,令人发笑也令人悲悯的际遇。

她终是放弃了他。

也成全了他。

勒弗罗伊订婚的消息,和姐姐未婚夫死在战场的噩耗同一天传来。


村子里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。


姐妹两人抱头痛哭。

她们都曾是心比天高的女子,将爱情当作信仰。


“你还会继续写小说吗?”姐姐问。


“当然。”简奥斯汀答。

“故事的结尾是怎样呢?”

“他们都心想事成了。”


肝肠寸断的不眠夜,简奥斯汀下笔写《傲慢与偏见》。

家财万贯的傲慢公子达西,爱上了乡下女孩伊丽莎白,两人兜兜转转,冲破重重阻碍,终成眷属;伊丽莎白的姐姐,也如愿嫁给了多金又深情的宾利先生。


那些现实中坚硬冰冷的结局,在简奥斯汀的小说里终于得到成全。


历经种种纠葛,卫斯理,那个稍显木讷的,富有的少年,依然温柔地对简奥斯汀说:“我愿等你重拾信心。”


只不过,她太骄傲,怎会允许自己的婚姻建立在同情与妥协之上。


“我不够爱你,一辈子那么长,我怕我没勇气走下去。”简奥斯汀再一次拒绝了卫斯理的求婚,也拒绝了600万英镑的财产。


这一生,她只忠于自己。

尾声:除了你,我拥有全世界

她永远无法忘怀情窦初开时的恋人。


他是初春清晨熹微的光,是夏至午后滂沱的雨,是晚秋黄昏习习的风,是隆冬深夜凛冽的雪。


他活在她笔下,她心头,供她怀缅,供她深陷,念念一生。


人说,若不会遗忘,就背负绝望。


我却宁可活在绝望里,也不忍忘了你。


简奥斯汀42岁那年夏天,生了重病,医治无效,在姐姐的怀里死去。


离开简奥斯汀,勒弗罗伊的仕途扶摇直上,接任爱尔兰首席大法官,90岁才辞去此职。


听从家族安排,娶了一位大家闺秀,育有8个子女,其中一个女儿,名叫简。


一切回到最初的模样,事如人愿。

临终,他向侄子坦言,曾与一位女作家,有过一段“少年之恋”。

简奥斯汀终生未婚,将未了的情愫投入创作。

终其一生,她没有再爱过别人。

她嫁给雪山和田野,嫁给风里的诗句,嫁给风尘仆仆的炉火,和一望无际的麦浪。


或许也曾动摇过,去过一种舒适的人生,去将就一段感情,跟从世俗的眼光进入婚姻,却最终没有办法欺骗自己。

年复一年,春秋冬夏,她独自度过所有时光。


除了爱情,她拥有一切。

李梦霁,2016、2017年度中国影响力作家,

著有畅销书《一生欠安》,微博:@李梦霁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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